
十三歲時,隔著一張竹簾,他懊惱、悲傷得無法自已。
十八歲的現在,隔開他們的竹簾,證明了無法抗拒的決定性事實。
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把手伸出去碰觸她了。
即便隱瞞真相、隱瞞身分,只要無法否認的事實存在,昌浩就沒有資格、就不會被允許。被隱藏在藤花這個名字底下的她的出身、她的真名,終有一天會被埋入時光洪流的深處。
即便如此,只要她是出生在這個國家最尊貴的藤原家族,而昌浩是守護藤原家族的安倍家族的人,他們就不可能期待超越這樣的關係。
多虧有竹簾救了自己,沒有竹簾的話,自己可能會無意識地追逐她的身影。這時候的自己,眼神一定就像朱雀看著天一、六合看著風音。
那模樣被誰看見的話,就會東窗事發。這麼一來,藤花在竹三条宮的處境就會岌岌可危。實際上,服侍脩子的命婦就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流露著不尋常的空氣,馬上對藤花提出了警告。
他以為自己很小心了,卻還是發生這種事,他不禁咒罵自己的失態。
那個命婦在已故皇后定子還活著時,對定子又尊敬又崇拜。她傾注無人能比的熱情,要把定子的遺孤脩子培養成優秀的人。因為長年服侍定子,所以皇上對她也很信賴。
被命婦盯上,絕對沒好事。為了藤花,他也必須圓融地打好關係。
心思向來不夠細膩的昌浩,做起來很辛苦。但最重要的是剛開始,怎能不在這時候站穩腳步呢。
昌浩會這麼堅決,還有命婦之外的理由。相較之下,那個理由更危險。
「所以呢,昌浩,公主說可以的話,她還想要一枝……」
晴明說的話,昌浩都聽見了,但只有聲音從耳朵穿過。
發現孫子心不在焉的晴明,瞇起眼睛,加強了語氣說:
「喂,昌浩……你有沒有在聽啊?」
面對嘆息的老人的視線,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,嘆口氣輕輕站起來,然後把兩隻前腳放在乍看像是側耳傾聽晴明說話的昌浩耳邊,嘶的吸了一口氣。
「哇──!」
耳邊突然響起聲音,害昌浩沒坐穩,雙手著地。
「哇?!」
他恢復鎮定,轉頭一看,直立的小怪把兩隻前腳扠在腰上,得意地挺直了背脊。
小怪不管昌浩呆愕的眼神,抬頭挺胸對晴明說:
「怎麼樣?」
「嗯、嗯。」
晴明滿意地點點頭,把昌浩讓給他的沙丁魚,從頭部咬掉一半。
「不能要求女神再給一枝,只好去向公主道歉了,你跟我一起去。」
「哦……」重新坐好的昌浩,眨眨眼,瞇起眼睛說:「呃,我不去應該也沒關係吧?」
脩子與晴明的關係,比昌浩更深。不用昌浩作陪,晴明一個人去就行了吧?
再說,仔細想想也有點奇怪,獻上樹枝的是昌浩,為什麼是向晴明要另外一枝呢?
百思不解的昌浩提出這樣的疑問,晴明開心地笑了起來。
「她是拿櫻花當藉口,想見見很久不見的我,因為這些日子我都被你們關在家裡。」
昌浩張大眼睛,把臉轉向吉昌。吉昌無言地搖頭嘆息,這是內親王的指示,他不能阻攔。吉昌皺起眉頭說:
「父親,等您回來,就決定去吉野山莊的日期吧。」
晴明沉下臉說:
「你是來真的?」
「當然是來真的,不只我,哥哥、成親也是來真的。」
「唔唔唔唔……」
昌浩交互看著半瞇起眼睛低吟的祖父與臉色鐵青的父親,想起昨天的事。
昨天那三人的確一起討論了這件事。
京城貴族們的委託案,依然不斷湧進來。陰陽助、天文博士、陰陽博士在討論如何減輕晴明的負擔時,昌浩正好從那裡經過。他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話,成親就突然鼓掌稱讚了他。
昌浩結束工作離開陰陽寮,就去了竹三条宮,所以不知道他們後來討論了什麼。不過,看樣子是決定要實行了。
晴明的注意力轉向了吉昌,所以昌浩拿起了碗和筷子。儘管稀飯都已經涼了,他還是趕緊往嘴裡扒。不可能再向木花開耶姬要一枝櫻花枝,上次那枝純粹只是獎賞。
那麼,能不能向左近櫻的母樹要一枝呢?原則上,櫻花是不能砍也不能折的樹木。
每棵樹都有可能成為靈木、靈樹,尤其是櫻花樹。也因此,櫻花樹產生魔性的機率比其他樹都高。
所以不能隨便對櫻花樹做什麼。
想到這些,就不能答應脩子的要求。晴明說要去竹三条宮道歉,應該是他的真心話吧。昌浩吃完稀飯,把碗放下來,雙手合十說我吃飽了,向還沒結束無聊交談的父親與祖父行個禮說:
「我要走了,我會盡快結束工作回來。」
兩人瞥昌浩一眼,同時點頭回應。
「嗯,小心走。」
「告訴昌親,我會晚點到。」
「是。」
昌浩站起來後,父子兩人又吵了起來。
「我沒辦法接受,陰曆二月還很冷呢。」
「就是冷才好,您哪裡都不會想去,也不會有人千里迢迢把棘手的問題帶去那麼偏僻的吉野。」
「你說偏僻?你說吉野偏僻?卻要把自己的父親趕去那種地方?」
「不是趕,是要把您藏起來。」
「不對,我聽說了,成親說要把我趕出京城。」
「唔……是誰把內容告訴了您?」
「原來真的是這樣,我只是隨便猜猜。」
「太佩服了,您的直覺還是這麼準,不過這跟那是兩回事。」
小怪邊追上昌浩,邊扭頭往後看著他們父子。
然後無奈地縮起肩膀,甩了一下尾巴。
每棵樹都有可能成為靈木,
所以不能亂砍,也不能亂折,
特別是櫻花樹,否則……
它產生魔性的機率比其他的樹都高!
請看《少年陰陽師》(参拾捌)《蜷曲之滴》!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