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股寒意掠過背脊。
她抬起視線,看見一隻妖怪站在水面上。
胸口深處狂跳起來,發出撲通撲通巨響。
「……件……」
牛身人面的妖怪聽見螢的喃喃細語,用不帶感情的眼眸盯著她。
瞪視著件的螢臉色慘白,發現妖怪是稍微離開水面、飄浮於半空中,並非是站在水面上的狀態。
星光淺淡不夠明亮,因此沒辦法在岩石上照出螢的影子,水面上也沒有件的影子。
水位增高的湍流捲起了波浪,轟隆作響。還有,使樹木枝葉哆嗦顫抖的風聲、自己的呼吸聲、打鼓似的怦怦心跳聲。
螢聽著這些聲音,無法把視線從件的身上移開。
宛如人工製造的妖怪緩緩咧開嘴巴,發出低沉的說話聲。
『妳將奪走一切,使他失去所有。』
螢的心跳撲通加速。
『妳將奪走那個男人的一切,連同他遺留下來的生命。』
說著可怕預言的妖怪,猙獰地嗤笑。
剎那間,石礫般的東西響起尖銳的聲音飛過來,貫穿了件的眉心。
螢倒抽了一口氣。差點劃破她臉頰的飛石,是一粒小小冰塊。
貫穿妖怪頭部後碎裂的冰塊帶著靈氣。
衝到岩石上的夕霧,如捕捉犯人般從後方抱住僵硬的螢。
「螢!」
螢眨了一下眼,只轉動眼珠子。
飄浮在水面上的件緩緩傾斜,無聲無息地沒入水中。
夕霧射出的冰塊帶著他的靈氣,對沒有實體的妖怪也有效。犀利強烈的靈力,淨化了妖怪釋放出來的妖氣。
夕霧一邊小心追蹤妖怪瞬間消失的身影,一邊更使勁地抱住螢。
隔著衣服也知道她凍壞了。身體原本就纖細的螢越來越消瘦,令人心痛。
為了延長她所剩無幾的壽命,神紱眾的長老們採取了最後手段,盡可能延緩她的成長,把成長所需的生命力轉化成壽命。
所以,螢不會再長大。不,每年仍會增長一歲,只是身體一直停留在十五歲的模樣,不會長成大人。
「為什麼跑來這裡?」
低沉的聲音像是在責備螢沒跟任何人說一聲就偷偷溜出來了。
螢眨眨眼睛,平靜地回應:
「我睡不著……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裡。」
然後,她低聲說了句對不起。
夕霧發現螢不見了,想必很焦急、擔心。
「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呢?夕霧。」
「妳想事情時都會來這裡。」
雖然還有其他幾個候補的地方,但他相信直覺,毫不遲疑地趕來了可以俯瞰湍流的這片岩地。
而讓他鬆一口氣的,並不是自己判斷正確,而是在發生不可挽回的悲劇之前趕到。
現在的螢不能使用法術。要使用也可以,但會大大縮短已經剩餘不多的時間。
螢雙手抓住夕霧的臂膀,垂下頭說:
「都被你看透了,其實你不必這麼擔心我。」
「螢。」
低著頭的螢眼神露出了哀怨,微微一笑回應苛責的叫喚。夕霧越擔心,螢就越知道自己生命的短暫。還有多少時間能感受這樣的溫柔呢?螢想遺忘,但這樣的思緒卻不時湧現。
每當她感覺到年幼的侄子在成長;每當她看見鄉人的臉;每當她聽見長老們為自己擔憂的話語。
螢就會開始思索。
自己還剩多少時間呢?這個身體還能走過多少歲月?
「件它說了什麼?」
螢被緊張的夕霧逼問,她先是搖搖頭,但很快改變了主意,因隱瞞也會被看穿,再小的謊言都逃不過夕霧的耳朵。
對無時無刻不傾注全力守護她的夕霧撒謊,是件毫無意義的事。
「預言。」
夕霧的紅色雙眸泛起厲色。螢淡淡說著,嗓音如鈴鐺般清澄。
「妳將奪走他的一切,使他失去所有;妳將奪走那個男人的一切,連同他遺留下來的生命。」
夕霧屏住氣息,啞然失言。
那是件告訴小野時守的預言,內容與最後一次的預言相同。
時守臨終之際,現影冰知親耳聽見了那個預言,他告訴了螢。之後,夕霧也從冰知那裡知道了此事。
螢抓住夕霧臂膀的雙手,力道更強勁了。她抓著夕霧的臂膀,全身顫抖。
「預言一定會……應驗……」
「螢。」
「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……總有一天,我會奪走那孩子的生命……!」
總有一天,時遠的眼眸會凍結著驚恐,凝視自己。
或者,自己將會看著時遠倒地不起。
「現在件的預言就已經應驗了……!」
正如那個妖怪的預言,本該由時遠繼承的一切,現在都落在螢的手上。
螢也不想這樣,但時守去世後,唯有她可以接任首領的職位。
在時守的遺孤時遠長大之前,螢必須肩負起輔佐的責任。
沒錯,她現才察覺,目前的狀態等同於自己奪走了時遠首領的地位、職責。
瞠目結舌的夕霧,聽著她顫抖的虛弱聲音。
「我要把原本應該由哥哥繼承的東西,統統交給時遠,這是我最後的使命。為了這個使命,我必須活著……但我活著卻隨時可能奪走時遠的生命。」
「螢,那是……」
「夕霧,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。」
不會不應驗的。所以,件的預言將會成真。
螢拚命甩著頭,全身癱軟。
無力地垂下來的肩膀孱弱單薄,夕霧看不到螢被頭髮遮住的表情。
「件經常出現在我面前……」
少女的模樣恍若時間停止,她如吟唱般說著話。
當螢一人獨處,聽見水滴聲,件就會出現。像人工做出來的件面無表情地盯著她,視線冰凍得貫穿了她的心。
「哥哥以前可能也和我一樣。」
妖怪動不動就出現,宣告預言。一次又一次的耳語,慢慢在心中累積沉澱。
那些預言宛如甘甜的毒藥。
螢無聲地吶喊,使盡渾身力氣吶喊。
哥哥、哥哥、哥哥,你一直忍受著這樣的折磨嗎?儘管心被悄悄地、慢慢地、深深地摧毀,也獨自拚命抗拒,不告訴唯一的現影。
溫柔的哥哥、堅強的哥哥,雖然冰知說你所有的表現都是在騙我,但直到最後都不讓我知道真相的堅強是真的吧?
「哥哥……」
哪怕是一點點也好,請把你的堅強分給我。
「夕霧。」
沒多久,螢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。
「若有萬一……」
警鐘在夕霧腦中大響。
「不准說。」
「請選擇保護時遠。」
「不准再說了。」
話說出口就無法抹消。
但螢還是輕輕搖頭說道:
「你要阻止我。」
這句話意味著什麼,夕霧不用問也知道。
他從背後緊緊抱住螢,不肯回答。
螢閉著眼睛,微微一笑說:
「我只能拜託你……若你把這件事推給其他人,我不會原諒你。」
夕霧緘默不語。
不會有那個時候的;不會發生那種事。
他氣自己無法如此斷言,更懊惱無法阻止螢說出那麼悲傷的話。
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。
預言會困住螢的心,也會困住夕霧的心。
所以螢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。
除了現影夕霧之外,她不要任何人承擔同樣的痛苦。
時守在臨終時也只告訴了他的現影冰知。
澎湃的水聲依然灂灂作響。
不久,夕霧抱起冷冰冰的螢,走回鄉里。
直到最後,他們都沒有發現,濺起水花的急流底下,有雙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。
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。
聽見預言的人,心會被困住。
於是,攪亂未來的預言將慢慢地、準確地轉變為事實。
所以……
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。
【少陰40 PART2引言】
件的預言難道真是無法破除的詛咒嗎?
當聽到這麼樣可怕的預言時,心裡會做何感想?
或許,原本不會發生的事卻因為這樣的想法而讓預言逐步走向真實。
到底件的預言是否會應驗呢?請看《少年陰陽師》(肆拾)《顫慄之瞳》!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