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章子猛然抬起頭。
雷電劈下來,銀白色的閃光照亮了皇上的臉。那張蒼白的臉毫無表情,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章子。
木頭燃燒的味道愈來愈濃烈。微弱的慘叫聲與叫喊聲,隨風飄來。
「皇上……您在說什麼……」
她好不容易從乾澀的喉嚨擠出這句話時,皇上眼中泛起痛苦的神色。
「卦象顯示,妳入宮前就有喜歡的人了。」
章子瞠目結舌,不知道皇上在說什麼。
「而且妳跟那個人至今都還有往來。即使這樣,左大臣還是讓妳入宮嫁給了朕。」
「噫……」
聲音出不來。章子只能搖著頭。
沒那種事。自己絕對沒有那種對象,父親應該也知道,否則不會讓自己嫁入宮中。
自己並沒有──不對……
腦中閃過一個疑問。
她緩緩抬起頭,用嘶啞的聲音問:「陰陽師的……占卜?」
占卜的對象是誰?是現在住在這裡的藤壺中宮嗎?
還是……
左大臣家的第一千金藤原彰子?
「沒錯。」
「那……那麼,那位陰陽師是……哪裡的陰陽師?」
皇上的表情往下沉。
「跟妳沒關係,跟左大臣也沒關係,是播磨的陰陽師,聽說力量不輸給安倍晴明。那位陰陽師占卜皇后生病的原因,結果顯示是被下了詛咒。」
「詛……咒……」
章子在袖子裡握緊拳頭,不停地深呼吸,安撫在胸口狂跳的心。
「根據占卜,妳和左大臣都欺騙了朕。」
卦象顯示,藤原彰子在入宮前,就有了喜歡的人,現在跟那個人還有往來。
皇上斬釘截鐵的聲音,深深刺進了章子的心。
那不是章子。占卜所顯示的人,不是章子。
然而,她不能這麼說。不管真相如何,現在住在藤壺中宮的她,都必須是左大臣的第一千金。
緊握在袖子裡的拳頭顫抖著。如果可以大叫「那不是我!」該有多麼舒坦。
她把湧上喉頭的話硬是吞下去,拚命搖著頭。
「中宮……那個跟妳私通的人,想把妳捧到獨一無二的地位吧?所以他下了詛咒,企圖廢掉皇后……」
「噫……!」
章子猛搖著頭,淚水從她臉上滑下來。
是誰向皇上灌輸了這樣的想法?皇上又為什麼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言?
無論陰陽師占卜出什麼樣的結果、無論在這裡的藤壺中宮是誰,在這裡的自己所想、所期盼的事,以及眼睛看著的人,都沒有絲毫的虛假。
「……」
章子凝視著皇上,眼睛眨也不眨,任憑眼淚如泉水般湧出來。
那雙堅定的眼睛,讓皇上瞬間猶豫了。
伊周說的陰陽師的占卜所顯現的卦象、定子的病況一直沒好轉的不安、生怕會有什麼萬一的恐懼,吞噬了皇上的心。尤其是「被下了詛咒」這句話,更深深震撼了皇上。
占卜甚至說還有陰謀。那個藤原道長一直在欺騙自己。看起溫柔婉約的中宮,其實跟其他男人私通,那個男人還對皇后下了詛咒!
會不會想廢掉皇后的人,不是道長而是中宮本身呢?會不會是她嫉妒、厭惡集寵愛於一身的皇后,想取代皇后的地位呢?
這是伊周抱持的懷疑。因為太過擔心妹妹的病情,澎湃的思緒像螺旋般不斷捲入黑暗深處。而那股思緒,也鑽進了皇上因詛咒大受打擊而凍結的心。
但是在來這裡之前,皇上還沒有完全懷疑中宮。
深情款款看著自己的這個女孩,真的會策畫那麼可怕的陰謀嗎?
「中宮,陰陽師的占卜還說,跟妳私通的人是陰陽師。」
章子的肩膀顫抖著。
陰陽師。入宮前就喜歡的人。現在也還有往來。
章子再也忍不住大叫:「皇上……!」
忽然,皇上轉移視線,望向不覺中已經夜幕低垂的南方天際。
「剛才朕接到通報。」
皇上的聲音平靜得出奇,章子屏住了氣息,不好的預感充塞胸口。
看著南方的皇上,淡淡地接著說:「陰陽寮發生了兇殺案……有殿上人被刺殺,還在生死邊緣徘徊。」
章子的心狂跳起來。
「根據播磨陰陽師的占卜,下詛咒的陰陽師必定會在今天犯下什麼罪行。」皇上一個深呼吸後,低頭看著章子說:「刺殺殿上人的犯人,就是陰陽寮的安倍直丁。」
在嘴巴裡複誦「安倍」兩個字的章子,彷彿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響。
怎麼可能!
「噫……!」
章子啞然失色,皇上用陰沉的眼神看著她。事實勝於雄辯,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。
啊,果然、果然是這樣。
「聽說是安倍晴明的孫子……妳跟他很熟吧?」
雷聲大作。
章子的身體向一邊傾倒,皇上沒有伸手扶她。
「唔……」
她的手著地,勉強撐住了身體,整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。
皇上看著默默喘著氣的中宮,搖了搖頭。
儘管心中充滿懷疑,原本皇上還是期盼著可以相信她。她很關心皇后,總是請皇上去皇后那裡,不要來自己這裡。皇上是真心喜歡她這樣的善良,儘管這份喜歡還沒超越男女之間的情感,卻有某種力量讓皇上覺得可能會慢慢萌芽滋長。
然而看著她現在的反應,皇上不得不相信,伊周請來的陰陽師的占卜,的確揭穿了所有的事實。
「據說,只要犯罪的陰陽師死了,詛咒就會失效。」
氣息奄奄的章子抬頭看著皇上,但皇上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「朕已經下令,抓到格殺勿論。」
「──」
啞然失言、全身顫抖的章子,覺得皇上的聲音離自己好遠。
抓到格殺勿論。有人犯了罪。是誰?是陰陽師。
最後一次見到的他,是任憑雨打在身上,頭也不回的背影。儘管如此,他還是保護了自己、救了自己。自己還能待在這裡,就是陰陽師奮不顧身的成果。
雖然是為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。
她羨慕過、嫉妒過,也曾因為胸口充塞著無法壓抑的負面情感而痛苦不堪。
皇上說那個陰陽師做了什麼?會被判處什麼刑罰?
「……!」
章子差點大吼大叫,傾注全身力量才壓了下來。她屏住呼吸,使盡力氣握緊拳頭,努力不讓自己叫出來。
若逼得皇上更狠下心來,別說是解釋,恐怕連再見到面的機會都沒有了。
不覺中,雷聲靜止了。清澈的天空一片湛藍,閃爍著無數的星星。剛進入霜月,沒有月亮,微弱的星光照不到地面。
木頭燃燒的味道漸漸淡去,最後只剩下細細的幾縷白煙。皇上凝視著那樣的光景。
在沒有一絲光線的飛香舍,皇上與中宮陷入了可怕的靜默中。
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,一個侍女拿著蠟燭進來了。她看到佇立在黑暗中的皇上,與低垂著頭的中宮,侍女知道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,臉色蒼白地放下蠟燭,伏地跪拜。
「奴婢叩見皇上……」
「朕說過沒有朕的召喚,不准進來。」
全身顫抖的侍女鼓起勇氣說:「請皇上恕罪,有緊急通報。」
心焦氣躁的皇上扭頭看著侍女。
「什麼緊急通報?」
看到中宮跟皇上成對比,凝然不動,侍女按捺心中焦急,向皇上稟報。
「別當進宮求見,說有急事稟報……請皇上回駕清涼殿……」
皇上納悶地皺起眉頭,沒好氣地說:「別當嗎?」
「是的,請皇上移駕回宮。」
別當奉命捕抓犯罪的陰陽師,處以死刑。是不是順利完成了任務呢?
可是他說有急事要稟報。
「什麼急事?」
皇上逼問,侍女顯得驚慌失措。
「妳沒問嗎?」
「有……是有……」
支支吾吾的回應,使皇上更加焦慮。
「如果別當跟妳說過,朕准妳稟報。」
侍女把頭垂得更低了,盡可能讓自己鎮定下來。
「在陰陽寮犯了罪的犯人……」
中宮的肩膀猝然抖動。
「別當說犯人怎麼樣了?」
皇上向前逼近,那種氣勢把侍女嚇得全身緊繃。
「突然雷電交加,引發騷動,犯人趁亂甩開了檢非違使的追捕……」
「然後呢?」
「那個犯人……逃走了……」
放在地上的蠟燭,燭火隨風搖曳,由下往上照亮了皇上勃然色變的臉。
「什麼……!」
嗓門粗暴的皇上轉身離去,侍女慌忙起身,拿著蠟燭替皇上照亮道路。
回清涼殿前,皇上還扭頭看了中宮一眼。
她低著頭坐在倒地的屏風旁邊,侍女手中的蠟燭照不到她,所以皇上無法確認她臉上是什麼表情。只是那模樣看起來好無助,讓皇上有點心疼,但他很快就揮去了那樣的情感,走向通往清涼殿的渡殿。
被獨自留下來的中宮凝然不動。
霜月的風寒氣逼人,狠狠吹著已經凍僵的章子。
她在心中複誦侍女的話,喃喃自語地說著:
「……逃走了……」
那麼,他還活著。那麼,還有希望。
章子相信他再怎麼樣都不可能犯罪。
不是為了中宮,也不是為了左大臣。而是為了身上有妖魔的詛咒,不得不隱姓埋名活下來的章子的異母姊妹。
淚水奪眶而出,雙手掩面的章子,發出不成聲的低語。
──為了彰子,他絕對不可能犯罪。
章子必須守護自己的立場、父親的地位,還有彰子的幸福。
啊,可是……
隱忍到現在的嗚咽,從她嘴巴溢了出來。
「……嗚……!」
好難過。
不是難過「非守護不可」這件事。
「……皇……上……!」
她難過的是,今後可能都要面對那雙像看犯人般的冰冷眼睛,和不帶感情的聲音。
皇上恐怕再也不會輕聲喚她「彰子」了,這件事讓她痛徹心扉。
嗚咽的啜泣聲,在黑漆漆的藤壺迴響。
擔心中宮,悄悄回來的侍女們,看到她那麼悲戚,都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話,只能束手無策地待在廂房。
章子背負著不屬於自己的指控,
她會就此失去皇上的愛嗎?
這起占卜風暴又會如何發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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