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小說只能陪伴
御我◎文

我的小說只是一種陪伴，若能留下永不磨滅的回憶，當然甚好，但若隨著時間逝去，那至少陪伴讀者走過一段人生歲月，那便也夠了。

我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：「你覺得自己的書想教導大家什麼？」
我每次都會猶豫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，要簡單說明一下倒不是件難事，我的故事雖本本主題都不太相似，但有幾個要件倒都是會有的，例如人與人之間的相處，類似朋友之間的互相信任，或者主角可能遭遇各式各樣挫折，他如何去面對、去解決或者是無法解決時，他又該如何自處云云。
但我寫的方式似乎都不算「教導」，而寫到這些內容時，心中想的事情也並不是要教導讀者，只是單純把角色當作真人來寫而已。
人會遇上什麼樣的事情，小說中的角色亦同，當然，個性會更誇張一點，情節會更刺激一些，背景世界也可能和現實有所不同，畢竟小說需要高潮迭起，誇飾法是很必要的。
被問多了「教導」這個詞，我開始思考到底自己的小說要教導大家什麼東西，這樣下一次又被問到時，才可以言之有物，不用皺著眉頭想半天，偏偏腦中就沒有教導這兩個字，偏偏還要努力想自己到底想教什麼。
尤其這年頭似乎創作者們都很常被叫為「老師」。「御我老師」被人叫著叫著，我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該教些什麼東西，這才稱得上老師這兩個字。
但認真思索之下，我卻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想教導大家啊！
寫小說只是想分享一直不停在腦中跑著的故事，或許故事裡是有些道理，畢竟故事總會遵循著現實人生的一些規律，而人生處處是道理，就算經過變造扭曲誇大等等後寫進小說，道理也仍舊是道理，可能有讓人值得借鏡的地方，但是，自己在寫文章的那當下，卻從來沒想過「教導」這回事。
我開始思考「小說」的任務到底是什麼？
教科書是系統式的教導；勵志書可以激勵大家；散文可以訴說人生的道理。
那麼小說呢？
因為本身也是個資深讀者，所以我覺得與其從作者的角度來想這件事，不如從讀者的觀點來看，畢竟說到底，書既然寫出來了，那就是要給人看的。
拿起教科書來，我應該是想吸收知識，當然，重點是要考一百分後上好學校。
拿起勵志書來，或許我正陷入低潮，也可能覺得自身哪裡不足，想要知道正面的、積極的觀念和做法。
拿起小說來呢？
我想著過去所有的閱讀經驗，當自己拿起一本小說，心中唯一的念頭很簡單，就只是想看個好故事，根本不是想要被教導什麼高深的道理或者知識。
人生從小就時時刻刻都要學習，何苦看個小說還得帶著被指教的心情，那不如去拿教科書來念，考一百分上台大好了。
話說，現在親戚的小孩居然從國小一年級就開始補國英數，連「社會」這科目都要補？真是嚇死我了！回想自己的國小一年級，那時應該還在念ㄅㄆㄇㄈ和一＋一＝二吧，這有什麼好補習的……
但是，最近看過一些令人驚奇的國小學生試卷，真是讓人目瞪口呆，總覺得在我那時候，那些都是國中以後才會出現的玩意兒，但現在已經進展到國小去了。
時代變得真快，該說孩子們是越來越聰明，還是越來越累呢？難怪總是聽到孩子們的課業越來越沉重的消息，書包都改用小型行李箱來拖了，哪天孩子騎電動三輪車載書上學，我都不覺得奇怪了。
我的讀者中有許多都是學生，他們就陷在這種沉重的課業壓力、快速的現代生活、少子化之下父母的殷殷期待，還有青春期的困擾、同儕之間的相處與競爭，還有對未來的茫然無措等等。
說到這，我都好想給孩子們掬一把同情淚，說句「真是辛苦你們了」。
離題頗遠了，總而言之，絕大多數讀者拿起小說可能就是想到故事中去優游自在一段時間，體驗各式各樣現實不太可能做到的刺激冒險，或許還帶著點遠離現實沉重壓力的念頭。
至少我自己就是如此，越累越是壓力大，越想看小說、漫畫或電影，哪怕只能抽出短短時間掃過一篇故事也好，感覺好像就到國外旅行一次似的，不需要太多時間就可以重新充好電，再次面對現實的各種挑戰。
想到這，我終於明白是自己陷入奇怪的泥淖，被叫做老師就以為自己真的領教師證了，非得教個什麼東西不可。小說就是小說，目的從來不在教導讀者，只是要陪伴著讀者一起度過各式各樣的人生。
在大家壓力沉重的時候，小說更是個紓壓的好去處，如果能在讀者腦中留下永不磨滅的回憶當然更好，但若是隨時間逝去，至少也跟隨大家走過一段人生歲月，如此便好。
我的小說只能提供好看的故事，陪伴大家來場兩、三小時左右的冒險旅途，過去未來科幻奇幻各類亂想旅行團任君挑選，但除此之外，毫無教育英才的用途，想要上台大請找教科書。
下一次，我一定要把這段話寫進書的後記或者作家介紹裡面，力爭不再收到「你的小說想教導讀者什麼」的問題。
我的小說什麼都不教，只有「陪伴」這個用途。

本文收錄於《皇冠雜誌》722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