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所有圍繞自己的東西……
都是虛無縹緲的。
如同她那給人感覺虛幻、轉眼便不幸病逝的母親,以及曾是母親奶媽的年老侍女、從母親小時候就隨侍在側的雜役及他的妻子,全都是虛無縹緲的。
她住的宅院雖在京城內,地點卻相當寂寥冷清。所謂宅院,也只有一棟主屋隔成好幾個房間,庭院又小。
她的母親是個大美人,所以驚鴻一瞥的父親對母親一見鍾情,但是,連這種事她都如風過耳,不曾在心中留下絲毫感慨。
她出生那天,去通報的雜役沒通報就回來了。
那裡的夫人剛生下千金,整個東三条府都沉浸在狂熱的喜悅中。
在那種狀況下,雜役實在說不出口,就沮喪地回來了。
她的母親聽完老侍女的報告後,只低聲說了一句:『這樣啊……』
她是個文靜的孩子,學會說話後也很少開口,從來不會主動積極地想做些什麼。
但是,偶爾來訪的父親說,東三条的大千金開始彈琴了、開始練字了,她就會跟著學琴、練字。彷彿非那麼做不可似的,跟同一天出生的大千金做著同樣的事。
回想起來,父親看著她的視線,只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。
這是理所當然的事,沒人告訴她該怎麼做,她就自然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。
如果沒有意外,她就會悄悄地活著、悄悄地跟某人結婚、悄悄地生下孩子、悄悄地老死,不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跡。
1
當那種日子突然結束時,她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。
『!……』
她緊緊握起拳頭。
醒來的時候,第一眼見到的是向來覺得距離遙遠的父親,還有一個初次見面的老人。
從那一瞬間開始,一切的虛無縹緲都變得鮮明了,她的命運以驚人的速度動了起來。
她從來不知道──
有所謂乍然湧現的衝動。
她從來不知道──
有所謂不能壓抑的情感。
因為在那之前,她深深相信連她自己的存在都是虛無縹緲、毫無價值的,不曾有過懷疑。
以替身入宮,被稱為中宮、被稱呼假名,逐漸危及她的『個體』,她卻視為理所當然,欣然承受。
她在心中暗自說服自己不用知道任何事,雖然偶爾會有某種念頭閃過,她也不會深入去思考。
『……什……麼?……』
她從來不知道淚水是溫熱的,也不知道當情感充塞到幾乎窒息時,劇烈的心跳聲是如此響亮。
淚水模糊了視野,眼睛一眨就順著臉頰滑落下來,但是,很快就又淚眼迷濛了。
心跳聲好吵。
吵得讓她聽不見其他聲音。
『……什……麼……』
為什麼?
為什麼妳在那裡?
為什麼我在這裡?
被高龗神附身的昌浩,眼神跟平常大不相同,沉穩得不可思議,低頭看著晴明說:『……命是保住了。』
神將們苛責似的露出了嚴厲的表情,高淤感覺到那樣的氣氛,淡淡笑著說:『你們要知道,神不會那麼仁慈。』
『高龗神!』小怪不由得大叫。
高淤舉起一隻手制止它,雙眼炯炯發亮,莊嚴的視線落在它身上,發自深處的光芒立刻把小怪鎮住了。
小怪忿忿地瞇起了眼睛。
它氣高龗神借用昌浩的身體,竟然完全不壓抑神氣。
神將勾陣看到它夕陽色的眼睛愈來愈兇悍,努力保持冷靜說:
『貴船祭神啊,他可是人類呢!』
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勾陣。
『沒有抑制的神氣會侵蝕人身,祢不會不知道吧?』
高淤眨眨眼睛,微微揚起嘴角說:
『妳是指他嗎?神將。』
高淤把左手擺在胸前,興味盎然地盯著勾陣。
勾陣無言地點點頭,高淤竊笑了起來。
『人類啊……沒錯,只看外表的確是,不過……』
在旁邊滿臉緊張的彰子大氣都不敢喘一下。她被依附在昌浩身上的貴船祭神釋放出來的清靈神氣所震懾,憑著毅力把持住自己。
她雖然有驚人的靈視力,但是其他能力跟一般人沒有兩樣,高淤瞥她一眼,說:
『他不只一次釋放了妖魔的力量,誰能保證他的靈魂還是人類呢?天狐的力量會侵蝕人類的身體、侵蝕人類的靈魂。再不想辦法解決,很難避免生命提早結束的命運。』
『不會吧!』彰子驚叫一聲,反射性地抓住高淤的手說:『貴船祭神,昌浩會怎麼樣?』
『藤小姐,神未必知道一切,也未必能看透一切。』
高淤委婉地避開彰子的拉扯,把視線轉到昏迷的晴明身上。
『人的生命是在與神無關的地方運轉著,尤其是這傢伙……』
祂以大拇指指著自己附身的昌浩,無奈地聳聳肩,接著說:
『他似乎是活在遠遠超越我們思維的地方……我想十二神將的感受應該最深刻吧?』
小怪他們倒抽了一口氣。高淤說的是什麼意思,他們瞬間就理解了。
昌浩超越神所給的指示,付出種種代價生還了。
小怪說不出話來,低頭看著地上。
事情會演變成這樣,都是小怪造成的。
─ 本文摘自結城光流《少年陰陽師(拾貳)羅剎之腕》.三月即將上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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